阴晴风

满纸ooc,一把cp泪

【Aldo Raine/Hans Landa】忍受

1

  Hans Landa会在他现居住着的四壁空空的小木屋里想起遥不可及的德国。想起那里凉爽的海风、温暖的冬天,平稳中带着无常的气候,想起他待在元首亲赐的豪宅大院里夜夜笙歌、灯火达旦。但他实在不是个真正有情的人,以致最后背弃国家时身边只带了个电报员。

  他想起在故国的一切,心中不无怀念,但那仅是因为Aldo Raine——这个混蛋美国佬,将他搁置在了他家边上的屋子里,他俩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邻居。

  但Aldo并不善待他。那天夜里停下车后,中尉见Hans Landa还在沉睡中,便恶意地指点着他额头上反复渗着血的耻辱疤痕。

  看到上校立马惊醒气红了脸之后,中尉得意地笑笑,毫不费力地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来到两幢紧挨着的小屋面前,终于肯在此刻卸下手铐。而Utivich中士油门一踩,独自快速地驶进黑雾般的夜色。

  几天前,上校的脑门上被深深刻下符号以后昏迷过去,而Aldo Raine在车上掏出一块带着臭味的布,用力地擦拭糊了上校大半张脸的血。Hans Landa恍恍惚惚被疼醒,在意识到形势以后面色阴沉,对于中尉的偶尔问话一概不理不睬。他们坐了两天的车,又坐了飞机。Hans疲惫地将头倚在飞机铁皮舱门上俯瞰大西洋时有过念头,他也许再回不去了。但心里同时燃烧着期待——美丽优雅的南塔基特岛。他早前只在报纸上见过一次,但在向美方提要求时这个平静宜人的小岛突然跃入脑中。他是个追求生活质量的人,因此从不渴望战争,但当战争无可避免之时,他也不觉得厌恶或愧疚。因为他总能让自己过得很好,远离炮火兵燹,甚至从中轻取名利,陶醉在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的权势里。当希特勒的帝国在与盟军的三线作战和三军对攻下愈显颓势,Hans觉得其结局已可预见。他用智慧过人的头脑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发展作出又一次决策。他选择背井离乡,去寻找新的繁荣和长久。但似乎近在眼前的美好蓝图因眼前人的横插一脚,面临着一个未曾预料的巨大问题。

  Hans Landa没空关注这个稻草无边的小村庄,也不像以往有赏花观星的好心情。他忍下心里压抑许久的怒火和羞愤,忍下自不量力却依旧渴望挥给中尉一拳的愚蠢想法,按捺住他一向精准的直觉、心中滋生的慌张。

  “我要去南塔基特岛,你们答应我的。”上校盯着中尉的眼睛说。

  “哦,”中尉咧嘴笑了笑,双臂抱在胸前好以整暇,“是将军答应你的,可不是我。”

  “你也得听将军的,Raine中尉。”

  “唔…不全听,如果你足够了解我的话。”中尉装作思考的样子,双手放下叉在腰上。

  上校再一次被眼前人气得脸发红,他言辞激烈却缺乏底气,只是负隅顽抗做着最后无谓的争取。

  “不不不,中尉。现在就送我去南塔基特岛,我不要留在这个鬼地方……见鬼的!”

  Aldo Raine翘起了顽痞的嘴角,皱着眉斜睨上校。上校此刻讨厌极了他的样子。

  “这是我家。”他一手揽住上校肩膀,凑近了低头说到,“你听好了,我住在这里。”他又伸手指了指边上黯淡却非破败的小木屋,“那是你的。现在,犹太猎手,你他妈最好给我赶紧滚进去。”然后放开上校,抽出腰间跟随多年、割下几百张纳粹头皮,却因打磨爱护依旧锋锐如新的博伊刀。他在上校面前观赏这把发着寒光的武器,细心地用拇指揩去未擦干净的斑驳血迹。上校再次感到额头上疼痛难耐,脸色煞白——他知道那是他的血。

  于是上校不再说话,拖着疲惫的身心迈进小屋。在蜘蛛网和厚厚灰尘中任由发霉的被子压在自己的一身勋章上。






2

  Aldo一早要去军区汇报,刚打开引擎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中尉回头去看,顾自骂了句脏话。差点忘记了这个麻烦。

  Hans Landa就站在门口,他威风的黑色大衣里只套了件衬衫,显得空空荡荡、单薄娇小。他喊住了中尉之后也不走近,只倚在门口指指自己的肚子示意要吃饭。Aldo翻了个白眼,车门一甩几个跨步来到上校面前。他摸遍身上口袋,一共凑了三十六块五美元。

  “沿这条路走到底右拐,就是你吃饭的地方。”

  上校毫不客气地接过放入口袋中,中尉探头越过上校看了看屋子内部,接着说,“这房子空置太久了,你缺什么可以去我那儿找。”

  Aldo Raine总能被Hans Landa惊讶的神色取悦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打破该死的犹太猎人的优雅伪装了。他低头将门钥匙交给上校,眼神在上校未系的第一粒纽扣上顿了顿。

  中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转身之际仅留下只言片语——别用光他床头柜里的钱,不然再给上校刻点什么。

  上校毫不犹豫消费了三十五元吃上一顿近几天来最好的早餐,然后花光剩下的一块五买了两支玫瑰。回去路上Hans孤身走在安静中,军靴偶尔踢开几块小石子。他觉得这个位于美国西部的小镇缺少了什么。不多久得出结论,缺少了硝烟,战争的味道。这儿路上的行人神色轻松,生活节奏缓慢、氛围平和,一份报纸伴咖啡就能度过一上午。不像斯图加特和法兰克福,上校想,更不用说柏林。事实上德国的任何一处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民投入了战争的紧张中,家家都搂着猎枪睡。

  上校慢慢走到Aldo Raine的房子面前,这两幢屋子单独伫立,离房群有五百多米远,侧面彰显了主人的孤僻性格。在上校曾经的办公室,“混蛋”那格特殊档案里,有四十页纸来详述混蛋头子的生平。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做些偷偷摸摸的勾当来生存,之后从军,独来独往,能力超群却始终鲜有同伴。这些东西都印在上校的脑中,随时可调动抽取,他可以说是世上最了解Aldo Raine往事的人。

  如果我与他立场一致的话,说不定能成为朋友。上校此时心情颇为愉悦,放任自己想些无果的事情。

  他可以成为我最得力的手下,我会把他打造成最耀眼的帝国战星,而不是像老鼠一样苟活流窜在森林里,还穿着我军的衣服用下三滥的招数。

  上校立马纠正了自己的错误——不再是“我军”了,他即将成为美国公民。所以上述的一切都是饭后餍足的天马行空。Hans Landa和Aldo Raine注定了不能成为朋友。

  当然,上校并不为此可惜。因为他认为自己只是做客逗留于中尉的家旁,不用多久,迟早要去南塔基特岛的。


  




3


  三天后,Aldo Raine敲开了Hans Landa小屋的门。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气色很好,他为自己买了一顶帽子来遮盖伤疤,又穿着一身得体的新绵衣。反倒是中尉,风尘仆仆而来,墨色的军装上粘着斑驳泥泞,对称的黑眼圈可见路程艰辛。

  中尉看到屋内那些,咖啡机、茶酒杯、桌椅、衣柜、日历、世界地图等。

  “我没允许你把我的东西带到这儿,德国佬。”

  “你家里太乱了,Aldo——”上校的声音清晰又婉转,拂过天鹅绒似的唱出了中尉名字,就像在审讯室那时一样充满诱惑力。中尉头皮一麻,觉得这是故意恶心自己。

  “在下就稍微帮你理了一下。这些是我的日需品,等添购完毕再还给你。”

  中尉没力气跟他计较,伸手要了钥匙就走。睡前还检查了床头柜。嗯,还真没用光,给他剩了两美元。

  于是中尉骂着该死的犹太猎手睡着了。

  他是被持续的敲门声吵醒的,门外的人富有耐心,有节奏地叩击中尉的门板。

  “操!”中尉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光着上身就去开门,果然是他。

  还没等他开口慰问上校的长辈,上校抢先进了屋子,带着狡黠的笑意,“Aldo!”他又唱了出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中尉看了眼门外,知道已经七点多了。但他依旧非常不爽,不知是更不爽被打扰清梦,还是仅仅因为全国士兵口诛笔伐的纳粹凶手出现在他面前。

  “滚出去。”

  上校跟没听到似的走进他的厨房。

 “他妈的!” 中尉再也忍不了,他像猎豹一样迅捷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了博伊刀,转瞬把上校压在冰箱上。当他看到上校神气不再,又对着刀露出惊恐的样子时,心里刚刚燃起的熊熊烈火突然不见了。他拿回了在Hans Landa面前的主动权,并总是得意于此。

  上校被紧紧压在冰箱上,他感到中尉的每一处肌肉都在用力将他钉住,他只来得及伸出双拳抵在中尉的胸前,又因为对方的赤裸转而到他的双肩。

  中尉不说话,举着刀借用身高差居高临下地盯着上校。

  上校伸左手抓住中尉的手腕,“Raine中尉!”

  中尉不动,直直望着上校淡褐色的眼睛与其对峙。他发现上校的眼眶一圈与别人不同,总是泛着红。他也许是熬夜了,但别人熬夜只长出黑眼圈,他的却是红的。上校紧紧抿着唇,嘴角下耷,那双薄唇只需一张一合,荣耀都是他的,冤魂也属于他。他靠着这张嘴,这颗脑子,把整个纳粹甚至德国都算计进去。但即使这样,任凭这个世界级危险人物舌灿莲花,也骗不过他Aldo Raine。

  中尉最后停留在上校额头上的那个结痂的血疤。他在心中赞叹,这画的太他妈好了。端端正正,一刀一刻,抛去它背后的意义不谈,连这个符号都顺眼起来了。

  中尉于是决定再赏他一个。






4

  没人知道Hans Landa是怎么在衬衫染血之后还心平气和地坐在Aldo Raine对面与他共进晚餐的,也没人知道Aldo Raine是怎么突然能忍耐住不去割下Hans Landa的那张在混蛋小组最负盛名的头皮,还放任对方打开了家里唯一一瓶形同摆设的红酒——这种酒醉不了人,端着架子指手画脚的娘娘腔才对它青睐有加。

  也许是外面挟雨伴雪的力量正撞击着中尉的每扇窗户,令人的行为与思考皆犹豫迟缓起来。

  没人为上校及时止血,哪怕上校跑上跑下找绷带,中尉坚持只是几道划破皮的口子。

  他们大声地争执,直到上校锁骨下新疤痕开始自己凝固,然后他们都累了,一人坐在餐桌的一边。好久以后,中尉瞥了一眼无意离开自己屋子的上校,去厨房做了两碗面,打了两个蛋,做了两份沙拉。

  他在厨房咒骂着餐桌上那个总是自说自话的不速之客,因为没法忍受和犹太猎手同吃一碗什么东西,他必须什么都做两份。他不想为犹太猎手准备晚餐,但更不想他在这赖到地老天荒。虽然自己可以用武力撵他出去,但此刻没这份力气。

  他回来的时候,犹太猎手的手边多了一瓶红酒。

  “玛歌!这真是最近最好的事了。”他看上去相当惊喜,双眼亮晶晶的。然后环顾四周,“开瓶器在哪,Aldo?”

  中尉内心“放下它,什么东西都别碰”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但他瞥过上校衣领上的血色,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去厨房寻找不知积灰何处的红酒开瓶器和酒杯。

  Hans Landa闻了闻杯中的陈酿,心情愉快地追问这瓶酒的来历。中尉喝了一口烧酒,又喝一口,让耐心的上校等上半天后才说——不告诉你。

  上校格外大度,笑容甚至没有僵硬的迹象,他微微仰头将酒送进嘴里。

  啧啧,中尉看戏似看着对面落魄贵族的姿态。

  像拍电影似的。

  无论是上校还是中尉,事先都没料到,他们会交谈起来,而且气氛融洽。中尉接过了上校倒出的昂贵酒水,好像之前腹诽“娘娘腔才喝”的人不是他。上校则再一次确认了之前的想法——他和Aldo Raine本可以成为朋友。他喜欢这个美国人的直率,喜欢他傲慢地高昂着头,喜欢他带着偏见和不屑的冷淡的眼,喜欢他洒脱不羁桀骜不驯的嘴角。Hans Landa瞧不上刚愎自用眼高手低的人,但Aldo Raine有足够的能力和运气,甚至连自己也栽在他那儿了。

  Hans Landa安心于大权在握颐指气使的笃定,却也始终隐隐期待有人带给他势均力敌的新鲜感。

  他们开始三言两语地交谈。起初谁也不肯说的太多,也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兴趣。但当身体因为喝酒而暖烘烘的时候,他们半眯着眼透过酒红笑看对方,好似真正朋友一般。

  “好大的雪,Aldo。”

  “嗯,难道德国不下雪?”

  上校调整了坐姿,用右手撑着头,“德国的雪要比这儿温柔。”

  中尉永远不能欣赏文邹邹的话,他无谓地笑笑,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一会儿叫我‘Aldo’,一会儿叫我‘Raine’?”

  “啊哈。你我的关系,我该称你为‘Raine’的。”上校挂着胜利的微笑,指了指中尉。他又顿了顿,斟酌要不要讲下去。“一切喊你‘Aldo’的时候都是调侃。如果你知道,就像德语中的‘Sie’(您)和‘Du’(你),象征着身份和亲疏的不同。”

  “就像你得叫我Landa才得体。”上校被酒熏得双颊绯红,咧出一个笑。

  “得了吧,我永远不会叫你名字的。因为你是刽子手。”

  Hans Landa不为所动,他随手理了理头发,中尉注视着他鬓角的白。上校突然寻找他的目光盯着不放,“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Aldo Raine从兜里掏出一支卷烟,自顾自地抽,将对方投入沉默不安的苦海中。他不打算告诉上校,他的人生全在自己的手里了。美国不需要这样一个卖国不忠的战犯,而将军把犹太猎手像战利品一样送给了自己任由处置。

  口头表述怎么能过瘾,Aldo想好了,他要让德国佬自己悟出来——他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

  上校在中尉游刃有余的缄默中礼貌地告辞,矮小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风雪里,像一颗自命不凡的圆石宿命般地滚进了大海。


  


  

可可爱爱和搞怪(傻)的瓦


大口猛吸!!


图源主要来自微博,侵权删

答不听——文手问卷

1.最擅长的写法

啊??没啥擅长的,平铺直叙而已。我觉得写文最主要是表达作者设想的这两人之间的情感。情感最重要了,它可以是微妙很复杂,一切写法都是围绕着它。所以写法我也不很在意,水到渠成。

2.最不擅长的写法

啥都不擅长啊,我就属于那种——没看过几本书的人因为cp又冷又逆开始瞎煎饼写着玩玩。各方面不擅长的平均(。),剧情的说明尤其薄弱,我绝创建不出一个庞大的背景。

3.雷的梗

生子。两个大男人,放过我吧x

abo有时也不是特别爱。

4.写一个雷的梗

???

5.吃不了的cp

没有我阴晴风吃不了的cp!(拍胸脯)这我保证。哦,太甜的不行。(x)

6.不吃的cp写一篇亲情向

7.文风

不听说是“淡而有味”。有味不有味我不知道,淡是真的。

8.有没有坑过的文

有啊,回头都是坑。

9.对读者说一句话

emmmmmm

谢谢你们的喜欢,我们下个cp见(x

10.有没有想出过本子

没有。写cpy对我来说,真的只是生活的一剂调味。

11.累不累

整天都在为自己的差劲而焦躁,又很容易获得短暂的快乐和满足。

12.以上问题是否同一个fandom?

…我是在综合爬墙无数的阅历后作出简洁总结。

13.有没有怎么爬墙也能玩到一起的朋友?

爬墙以后交情仍在,回忆起来依旧美好。这题我要重点cue我的大甩子了。(卧槽她的lof账号是哪个)打电话影响我学习说骚话(记在黑名单上

14.安利文章

emmmm

和纪有不听子恪,星星也有一篇。都很值得看。

还有写雷磊和一八的阿痕!!超喜欢她!

还有写高李的葱太太。她真的——我怀疑历史是她书写的。

还有写吴黄与李楚mozzie太太。啊——偶像。

(我还吃过什么cp来着一下子想不起来)

15.最欣赏的写手

以上。

还有一个小开河!透过文字就能看到她是个坦诚善良的人。

还有青牛,我的cpy启蒙师傅。

16.邀请做问卷

 @夏绘梨衣  @信口开河  @七予  @英雄你的安利掉了  @楚渭雨 

不知道阿痕还用不用lof呢…

开河做一个呗!

还有老伙伴七予和英雄,就你们了!

青牛还记得大明湖畔的阴晴风嘛!!



谢邀 @不听不听 我的不听呀

上课耽误我追星(不是)

这个老头啊!!!停止散发你迷人的魅力吧——

人间至宝!!

看着他我只想学习德语法语英语意大利语(x)

绝对是各方面学习的楷模,来一口吗来一口吗不亏的!!!(坐地大哭)

ps:虽然每个角色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但还是想搞Hans Landa!!

黎塞留也很想搞…

Rom 也想搞…

Dr King 也想…(掰手指)

随便哪个都想。

我要去奥地利找他了!!!谁也劝不住!!!(冲动发言)

#今天鸟瓜有新粮了吗?#
#没有。#

【和纪和】牙疼

//这是一个骄傲的和大人跟纪晓岚分手的故事(x



  今个儿候朝,纪晓岚没听见边上人的唧唧歪歪。侧头去看,只见和珅左手捂着腮帮子,正闭眼皱紧着眉头。
  纪晓岚回过头娴熟地给自己烟丝点上火,又咂巴几口嘬出了烟,才若无其事地吐着烟问,“和大人,怎么了这是?”
  和珅睁开眼皮瞥他一眼,没应,右手从马蹄袖里探出来指了指嘴。
  “哟,又牙疼了这是”,纪晓岚身子转向和珅,一脸的认真。和珅却撇撇嘴看也不看。
  “牙疼了要喝苦茶,然后天天炖个梨喝汤...诶,你会弄吗要不我回头写个条子。”纪晓岚凑近了和珅掰着手指算,正经的样子极具学术精神。
  和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他走开。
  纪晓岚摁下了他的手,“我听说啊,还有一种以酸治酸的方法。您啊,平常在家里含一口醋——别咽下去了啊。然后过个十天半个月,牙疼自除!哈哈哈...”
  和珅恼火地推了一把纪晓岚。
  这个光棍还不依不饶地贴上来了嘿!
  和珅对他的厚脸皮实在无可奈何。
  纪晓岚上前凑得极近,观察和珅的神色,“和二,真疼啊?不是装的?”
  “装,装你个鬼!嘶—— ”



  和珅曾尊纪晓岚为师。
  那时和珅初任户部右侍郎,虽说政绩不错、才干出众,却还是被众人当做沾了岳父直隶总督冯英廉的光,他的晋升总脱不了“入赘”二字。
  和珅听到钻进耳里的风言风语,心里不舒服得紧。
  彼时还有一位与和珅一起被同僚们指指点点的人,正是被发配到乌鲁木齐三年刚被召回来修书的纪昀。
  和珅之前是见过纪晓岚的。他们交流次数不多,粗粗觉得对方是可谈之人。
  和珅是三等侍卫出身,却精通学问,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经楚辞信手拈来。他谈吐非凡,仪容俊秀,颇受大才子的青睐。二人看对方是有趣又有才,称作惺惺相惜。
  就是从那开始,和珅天天往那荒草丛生、百废待兴的纪府里跑,拿着他在咸安宫官学未曾学到的各类书籍去书堆里找纪晓岚。
  冷清寂静了三年的宅邸,出乎纪晓岚先前预料——竟变得人味儿十足。
  和珅问《大般若经》,问佛家前事,问儒问道,也问纪晓岚。他起初抱着试探纪昀学问究竟的异心向他请教,后渐被其知识深广撼动,便真一心一意地求学了。
  纪晓岚听了他带来的问题,总是先从容地一笑,再开始有条不紊地侃侃而谈起来,等顺畅地讲完了后,他会望着和珅的眼睛再一笑。
  “我解决你的问题了吗?”
  “先生,真博学也!”


  和珅在某日在磨墨之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纪先生回京半月有余,怎么我出入纪府从未见过先生故友拜访?”
  纪晓岚轻轻收笔写完一副,送到和珅手上之后靠着椅背笑起来,“这宦海浮沉,故人无迹,你和大人会比我不懂吗?”
  和珅没言语,过了一会儿见纪晓岚垂下眼,随手整理桌上书籍说着,“我啊,没人喜欢的。”
  不知是自己的过分臆想还是真的如此,和珅觉得纪晓岚那句是心中叹着气、和着泪说的,落寞非常。
  和珅还在迟疑要不要说出“我喜欢”这样略显肉麻却很能拉近距离的话时,纪晓岚已经收起了所有情绪,板起了面孔,“去,将我今天给你抄的东西背下来,明天先生要抽查。”
  两人相处从来是亦师亦友,这会儿纪晓岚突生玩心搭起了师傅架子。和珅嫌弃地看他一眼,手上倒没怠慢,小心翼翼地卷开了竹纸。


  ……
  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于人无不正,系其顺与不顺而已,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
  上达则乐天,乐天则不怨;下学则治己,治己则无尤。
  ……
  事无大小,皆有道在其间,能安分则谓之道,不能安分谓之非道。

  但纪晓岚只在一句话下面划了下划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多年以后和珅撑着宰相肚闲试自己还能完整背几篇文章,除了年少所学的经典未忘,就只剩跃入脑中、仕途之后纪晓岚写在纸上的那几篇文章。




  和珅自幼尝尽人间冷暖,他的心扉像北方的城墙,浇上水便成冰,成为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许是快乐的时光实在太少,与纪晓岚相处的那段岁月相较而言实在有些好过头了。
  纪先生说话是极风趣的。他是直性子真性情的人,总是拿着书在和珅面前大谈喜恶,那些老学究的圆滑折中,他一点学不会。但他的说话方式又带着特有的生动俏皮,嬉笑怒骂尽在调笑中。有时候和珅看纪晓岚明明把自己讲气着了,下一句又是玩笑话,连和珅这样洞察人心的老手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纪晓岚从不与和珅谈论朝政。他们有约在先,草堂里只有家事,无有政事。这与和珅的初衷相悖,但他情愿一次次来,后来甚至有些感激这条约定。
  草堂的牡丹是和珅种的。和珅被任命为军机大臣的当天,纪晓岚口中恭喜他,立马拉他去南街挑选种子种下。和珅心里正因委任而暗喜,便不戳穿纪晓岚只想利用他劳动力的事实。
  和珅心中早有选择,只顾忌纪晓岚在身旁,将每一品种都问遍后才动作踌躇地拣起牡丹种子。
  纪晓岚在边上抽着烟等他,见他选好后才说话,“你也给我挑一个呗。”
  和珅侧头看他一眼,沉吟两声后朗声道,“你既字晓岚,晓岚花,小兰花…就挑兰花吧。”
  纪晓岚弯着眼笑,不置可否,和珅直将兰花种子递了过去。纪晓岚接过后忽然大笑几声——知我者,致斋也。
  草堂从此多了两种花色,开在离正房最近的位置。一处牡丹,一处兰花,既是相得益彰,又如参辰日月。然而待得它们奋力开出第一朵花的时候,当初撩袖子种下的某位却再没来过。



  纪府无端多了一名吴氏书生走动。是那年的探花,举止谦逊有礼、谈吐博古论今,连纪晓岚都说他前途可期。与他同期的天子门生还在春风得意骑高马反复巡行之际,这位吴探花已经和自己欣赏许久的大才子打上交道、潜心问学了。
  和珅处理完公务进纪府时,远远见着俩人挨在一道共阅一本书,纪晓岚手指在空中比划,有说有笑。
  和珅从未见过纪晓岚如此赞扬肯定的目光。纪先生专注看着探花学生的眼,柔和得能化开坚冰,他嘴边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珅想,这总归是在笑的。
  直到和珅出声了,两人才抬头发现他的存在。纪晓岚笑着说了句“你来了,先坐会儿”,探花恭敬地喊了声和大人,便暂时没有了下文。
  和珅坐在凳上干等,一句话也插不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心中万千情绪翻滚,哪一种都是不该有的。



  纪晓岚教学生如何为人,教他如何立言,甚至教他心向明月,关怀万民、安贫乐道。
  和珅心里一样听不下去,但他还是面如常色地坐在那儿,甚至会顺着纪晓岚的话指点一二。

  他想看看纪晓岚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视线转回来。
  直到纪晓岚拍案而起吐沫横飞说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时,和珅终于闭上眼摇头,推说牙疼就要告辞。
  “牙疼?你等等,我帮你找一下,前两天还见到书中记载呢。”
  “不必麻烦了,纪大人,你们继续吧。”
  “嘿和珅你别走,我找到了。听好了啊——把梨子大切八块放碗里,冷水加过半,放锅里煮,先大火3分,再温火10分,冷却3分,加少糖喝汤。”
  和珅始终背着身,听纪晓岚说完以后点点头,径直走了。
  纪晓岚嘟囔一句,年纪轻轻就牙疼。 

  这是要终身受苦啊。




  如果说起初和珅的嫉妒和不甘占了多数,现在他只有挫败和恼怒。
  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在低谷里发现的你。
  和珅想,人与人交往便是如此,一旦见过他全心全意的目光,就受不得他收回去一点,否则宁愿不要。
  我、不、要、了。



  和珅再没来过纪府,每次纪晓岚相邀他都推说牙疼。没多久,和珅又添官职总管内务府大臣,纪晓岚连进和府的门都不易,知他心思不复当初也不再找了。再后来,朝堂上一场腥风血雨,那位从前爱跑草堂的求学少年,成了权势滔天的和中堂。
  和中堂再光临纪府时,牡丹花开、国色天香。他却与屋子的主人唇枪舌战、针锋相对,余光瞥见了那丛花,恨不得一把火烧光。
  连着纪府,连着纪晓岚,连着那段荒唐可笑的时光和自己颤颤巍巍送出的真情,全部烧得干干净净。
  纪晓岚一直不知道,和珅什么时候已经离他那么远了。





  “纪先生!”
  纪晓岚突然听到一个琅琅的少年声音,他心跳急跳一下,撞得心口发疼。立马回头,看到一个翩翩少年郎站在门口,穿着彼时最爱的一席白衣。
  “明儿见!”
  和珅每次告辞都要在门口赖着说很久的话,久而久之纪晓岚会特地给他一袋烟的时间站在门口话别,然后目送他走出很远,等着他在某个看不清面孔的距离回头,再互相挥手示意再见。
  纪晓岚见和珅身上的白色越来越亮,最后竟像烈日强光,因太过刺眼不能直视。纪晓岚忍不住眨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白色变成了暗墨色。
  只一瞬,那个言笑晏晏的俊朗少年便无迹可寻,只剩下一个神色冷漠捂着腮帮子的宦老爷,用着他向来阴阳怪气的口气,说着言不由衷的——明儿见。




【和纪】玉去其身

//七夕快乐嘿!虽然此篇并不是糖x
//有些地方是自己想象(如独山玉的特点),剧情要求,不得当真!

//有听风和纪的细节




  和珅没想到自己能再一次见到这块玉。
  王大人在下朝后做贼似的拉着他跑到偏侧,和珅对此一脸不耐烦,“哎呀说过多少次了,大庭广众之下,诸位同仁面前......”
  王大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什,和珅立马噤声改了脸色。王大人心里暗喜,见和珅沉默着注视着这块玉佩,也不说话。
  半晌,和珅压低着嗓音问他,“哪来的?”
  王大人立马喜上眉梢,凑近了和珅耳语,“和大人果然识货!我们家里搞到的,有个傻子要把这个换那位的字。”
  王大人把玉佩递过去,和珅没接,他便自顾自的说下去,“您别说,我一开始也没看出这块有什么好看的,但我们家阿福是专门研究稀奇玉石的,他讲啊——”王大人垫着脚,几乎要咬上和珅的耳朵,“这是独山透白玉,玉环中间那一点红,粗看瑕疵,其实亮艳,如画龙之点睛啊!”
  那是自然。
  白中见透,致密莹润,产于南阳独山,开采使用已久。它不似和田羊脂白玉那样出彩有名,但真正质量上乘的独山透白玉也是市面上极难求的。
  和珅知道,它贴着灯笼时,玉里纹路会折射出光的轨迹,千百条会流向那中心的红色,融出动态的炫丽红光似要向人袭来,迎着阳光看也是一样的。
  和珅马蹄袖里的右手紧了紧,终于接过了那块玉,对着太阳举了起来。
  果然如此。
  鉴定只消一瞬,和珅闭了眼。耳边立马传来聒噪谄媚的声音,“和大人,怎么样啊?要是喜欢就请您笑纳。”
  和珅点点头,收拢了袖子,瞥了他一眼示意向前走,“不出三日,保令郎安然无恙回府。”他又换上了对待党羽时一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杀人放火、强抢人妻,你儿子是有几个脑袋?啊?回去以后叫他收敛一点,就不要出门了。过个两年外省如有职位空缺,我请万岁爷把他外调。”
  王大人几乎弓着背走路,一路点头感激。
  “看好你家小子,万一再被……阿桂刘墉这些人咬住了,那本官也没办法了。”
  “是是,还有那个纪晓岚!盯得比谁都紧!”
  和珅缓慢地走下三步台阶后才回应,“对,还有那个纪晓岚。”



  二十二年前他亲自淘来这块玉,送给了他的晓岚兄。
  他原本是不懂玉的,念了诗词也觉得过分矫情。玉和人,怎么也配不到一起去,和珅从未见过有人不染尘埃又坚硬稳重地像玉石一样。他过早地接触世事,混出一副和善的圆滑面孔。纵是心中千万不满,面孔上依旧有恬淡笑意。
  他博得了同僚的好感,得到上级的庇护和下属的诚服,但曾经拥有过的真诚与善意早已云深不知处,丢在了那个没权没势便遭欺凌的咸阳宫官学。
  他以为身边的人都是惜命的,这个观点在遇到纪晓岚后遭到了颠覆。
  竟有文弱书生在诡谲宦海中越发地铁骨铮铮!
  和珅认识纪晓岚的时候,他还未以“大清第一才子”而名满天下,成一代书生之楷模。那时的纪昀充其量是翰林院才子,整天作诗作词写文章,偶尔插嘴朝廷政事,未被采纳,撇撇嘴就走开了。和珅起初结交他,完全是因为看他有趣,觉得这书生有几分本事,在翰林院里骄傲得很,赶着要见他吃瘪的样子。
  后来发现他称得上光风霁月、清高狷介。浩气中心发,是与和珅完全相反的外圆内方。
  纪晓岚是君子。他害怕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厌恶贪污腐败的人,他震惊于偶尔瞥见的黑暗污秽,他的行为举止也许漫不经心而放浪形骸,但绝不迈过君子之矩。
  纪晓岚心怀天下万民,他整天抽着廉价的烟草在和珅面前高谈阔论为家国天下计,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彼时纪晓岚说过的话,和珅从没和其他人说过,因为纪晓岚始终坦荡,他从来不吝向所有人宣告志向。
  和珅是真正认识纪晓岚以后,才明白了“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韵意。纪晓岚本身就像是光,只要和珅的心墙有一丝裂缝,总有一束能照进最里面。
  纵使纪晓岚爱憎分明,谈到憎恶之事的表情每每让和珅心中叹息,他也想与纪晓岚同行下去,有多远就走多远——他已没法抽身先去了。

  “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揜瑜,瑜不揜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自古描写玉石的诗句虽多,但真正整理成著作的却少。和珅东拼《天工开物》,西凑《集古录》、《金石录》,决定挑一块上好质地的玉环,系成玉佩赠与纪晓岚。这个人身上日常佩戴的玉偏于低劣,无法与之相配,他需要一块能衬得他所有光明、使其越发温润,在岁月中互相汲取精华滋长的好玉。
  就算哪天无法与你同道了,希望它能代我与你相伴更远。

  这不是朝夕之间能办完的事,打自念头生成到找到那块心仪玉环,前前后后花了和珅两个月。其中和田玉和蓝田玉都出现过,和珅只摇摇头——门外汉也看得出这是极昂贵的玉,纪晓岚是不会收的。
  直到那块独山玉辗转过到他的手上时,他才终于没有遗憾了。透白玉环对着光走出的纹路注入那一团红色使其鲜艳剔透,和珅觉得,那一抹红像透了纪晓岚永远翻滚着不肯停歇的心头血,赤诚又悲壮。
  那价钱对于当时和珅来说并不能轻易承担。抵上了两个月的俸禄后他还偷偷当了家里侧室的两个檀木香炉——那是冯氏的嫁妆之一,平常摆在侧室也不怎么见人。这才换来的稀世宝玉。
  印象中纪晓岚很喜欢这块玉,直到那阵秋风吹来之前,他都一直上朝下朝佩戴着。
  和珅那时见了心中好不骄傲,甚至怀疑纪晓岚每天会擦拭它,不然如何总是泛着光泽。但二十二年过去,这块玉依旧洁净如新,和珅不得不承认当初极有可能是自作多情。
  许是这好玉就该百年如新呢。



  第二日上朝,和珅袍边一掀下跪之时,纪晓岚恍惚见到身边人的腰上有个颇顺眼的物什,但紧接着万岁爷向他砸出了问题,纪晓岚转眼又忘了。朝堂琐事君臣相谋之后,诸公陆续退下,只一个和中堂兀自站着。纪昀见了奇怪,朝他问,“和大人,走什么神呢?”
  和珅不看他,伸手摸向自己腰带轻易解下了佩在自己身上的温玉。
  “这!我的玉!”纪晓岚又惊又喜,“怎么在你这儿?”
  和珅面无表情,半抬着眼转向纪晓岚,“它在我手上,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玉?”
  纪晓岚恍然大悟似地摇晃起脑袋,“好啊你和珅。这块玉如今回到你的手上,那就说明你和那拨人是一伙的。怎么哪儿都有你掺一脚?我可警告你,偷运皇上笔墨出宫是欺君的死罪!证据已在我手,朝夕就让你们这帮欺君罔上之人下狱……我劝你最好赶紧下了这条破船,不然悔之晚矣!”
  纪晓岚那厢越讲越大声,和珅却依旧执着玉不说话。他不像以往被纪晓岚发现倪端时立马急脚,舌头打着架矢口否认;他的表情也丝毫未变,抬着下巴眯眼对着纪晓岚,却又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无动于衷且倨傲怠慢。
  纪晓岚是常见和珅拿鼻子看下属的,他只当沆瀣一气,两边都令人不齿。但事实上和珅从未这样看过自己,在突然安静无声地大殿上,他难得地对着和珅感到心虚和后悔。
  “那天…”半晌,纪晓岚咬了咬下唇,声音放的很轻,“是小月给我配的这块玉,她给我更衣的时候我在想事,直到别人指着要它时,我才发现把它带出来了。”
  纪晓岚抬眸看了和珅一眼,又低下了头,“我既然在民间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万岁爷的字,还是挂在了人家里当尚方宝剑,我就没法视若无睹。我只是暂时把玉押在那儿,我说过我会换回来。”
  和珅未尝没有想过哪一天纪晓岚会向自己好声好气甚至低三下四地解释事情,事实上他常年处于为这个目标而不懈奋斗的阶段。
  在这么一天里他与自己人生的一大目标不期而遇、不劳而获,和珅却半点没有惊喜。
  “可你还是给出去了”,和珅轻声地说。
  “我说了我会赎回来的,而且当时也是没有别的办法”,纪晓岚接过话音强调。
  和珅的嘴角勾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语气依旧平淡温和,“纪晓岚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不会有没办法的时候……他真正不想给的东西,别人怎么要也要不到,不是吗?”
  说完和珅就攥着玉佩的绳往上一甩想收回来,然而玉身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纪晓岚的烟杆上,发出清脆又带着些尖锐的响声。
  纪晓岚立马紧张起来,试图去扒和珅的手。和珅拂袖扫开他迈步离去,擦身而过时循着纪晓岚的耳说了句,“不劳费心,坏了也是我的。”
  “……”
  纪晓岚咬唇望着他的背,想着今天这一出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痛发闷,忍不住伸手捂在上面,深深地呼吸。




  纪晓岚平生见过不少好风景。
  他见过江南的草木葳蕤、细雨春帆,听着吴侬细语,好不温柔;他也去过西北,虽然是被流放这种不美好的起因,可依旧感叹于那儿的楼船夜雪、铁马秋风,更能感受到率土之滨,逶迤壮阔。
  但他心中最美好的景色还是与二三好友学着苏东坡,泛舟于赤壁叽的那晚。
  那时纪晓岚爱玩,特地携友向皇上一起请了休假离开京城。水陆兼行,路上就花了三天。到了黄冈是腰酸背痛,苦不堪言。但是当晚的夜色又让一切变得值得。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银光泄于水波轻漾,远处人家灯火阑珊,岸上杨柳依依摇摆,蛙声蝉鸣互织成曲。纪晓岚吟诵了十遍赤壁赋,依旧舍不得闭眼。
  身边有人坐下,纪晓岚惊讶去看,“致斋,还不睡吗?”
  和珅抿嘴笑笑,“晓岚兄也没睡。”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纪先生,您已经是第十一遍念了。”
  纪晓岚有点不好意思,他笑着问,“你一直在听?我打扰到你睡觉了吧?”
  “那倒没有,我也爱看,睡不着…对了——”,和珅突然清了清嗓子,右手握着个东西放到纪晓岚眼前展开。
  “这是送给你的。”
  “哟!”纪晓岚接过来,“玉佩?好家伙,花了你不少钱吧?”
  “没多少没多少,并不贵重。你喜欢吗?”
  纪晓岚仔仔细细地把玩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喜欢!”
  和珅眉毛都跳起来了,“真喜欢?”
  纪晓岚握了握他的手腕,“真喜欢!多谢致斋兄啊!”
  后来纪晓岚不怎么说话了,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玉佩。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古人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感谢致斋给了我这么一块,能让我,一直戴下去的玉。”
  纪晓岚多次停顿,和珅也觉得自己的心跟着他的话起起伏伏。看着纪晓岚又开始朝着他、朝着他送给的玉笑个不停,湖光月光全映在他的眼里泛圈圈涟漪。和珅想什么都值了,太值了。




  当然,纪晓岚最终还是把这块玉摘了,因为之前的话都不算数了。纪晓岚又重新换上了那几块和珅看不上眼的玉。后来皇帝也看不过眼,在纪晓岚生辰的时候赏了他一块和田羊脂白玉。但令人意外的是纪晓岚依旧换着戴,没有独宠一块的意思。
  别人常暗地里议论这纪晓岚恃才傲物,恃宠而骄,一点不把皇恩放在眼里。别人巴不得回家供着,上朝带着,让万岁爷知道自己有多感恩戴德。嘿,这人倒好,和一堆破玉摆在一块,真真可气!早…早晚倒霉!
  纪晓岚依旧我行我素,今天御赐和田玉,明天又是劣质小摊货。
  和珅再也没见到自己送的那块玉出现在纪晓岚的身上,直到二十二年后别人拱手上呈。
  其实与纪晓岚和好如初或者像当初那样不该有的活跃心思,和珅早就慢慢在岁月中消磨掉了。
  他和纪晓岚的关系,过去含含糊糊略显暧昧,分道以后加上个政敌对手的身份,就更难以说清了。但时间过得越久,和珅就看纪晓岚更清楚一些。
  原来自己过去看他,掺杂了太多的个人色彩。他觉得纪晓岚可爱的地方,别人都不觉得,他那时认定了是别人太无趣,后来越来越觉得别人眼里的纪晓岚才是正常的。
  当斗嘴取笑成常态,阴谋算计成自然,和珅再看过去他俩,越发觉得不可惜了。
  反正,对子也烧了,酒也洒了,话说尽了,后来市面上买来的纪晓岚字画算是骗来的。他和纪晓岚之间,只有“玉”这一点旧了。
  现在玉也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如尘埃落定,宿命一般。
  那即是天意了。
  和珅原本一直以为送给纪晓岚的东西是收不回的,纪晓岚在他面前近耍了二十年的光棍,翻倍地计较,和珅碰到他向来只出不进,花了不少冤枉钱。
  原来也是可以的嘛。
  这不就收回了吗。
  那还有什么可惜的呢?
  没有了。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突然给不听《归去来》的评,大家都去看啊!!

这是原文地址http://butingtbuting.lofter.com/post/1d74da62_12d8153a
我是 @不听不听 的小粉丝。


  听风相遇以后所有的文,都因为剧中阿德一句想让父亲和纪大人“重修旧好”而设有前事。
  前事是恩,相对是怨。恩怨交织,更迭难休。
  《归去来》是极有原剧风的。
  开头的皇上日常怪罪纪晓岚——和珅快乐的落井下石——纪晓岚犟着不服软(恃宠而骄x)——和珅看好戏煽风点火——皇帝要罚纪晓岚。
  哟!这纪晓岚还不求饶,这是欠揍呢!
  和珅没再加一把柴,和纪晓岚唱了几句双簧,去磨殆皇上的气性。
  啊,纪晓岚啊,摊上我这么个对手,尔之大福!
  还帮你找台阶下!还关心你起不起来,还好好搀起了你,还给你轿子坐!
  政敌当到这个份上,简直像假的了,你我天地之间、上下千年,独一份!
  纪晓岚那句没说出口的(让不听吞下去的)话是什么?
  生而殉道难。
  不讲,不讲。和珅不是可诉之人。我的抱负信念不必与他讲,他不能理解,反来只会嘲讽。
  和珅os:你纪晓岚想的什么,就是不说我也知道。
  他很早就看懂纪晓岚了。这个人太好懂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是君子啊。多少人效仿君子之风却鲜克有终。君子九思,常人动辄破例,难堪不虞之誉。
  纪晓岚是君子,风雪为证。和珅也清楚,明明白白。
  听风和纪1.0里,和纪在分道前关系太好了,所以决裂之后才有那么大的张力,弦绷得太紧,积蓄的力量太大,相抗之间铮铮如金石。
  在归去来里,他们的关系看起来淡柔许多。
  一前一后便是他们的距离。和珅不会追上去,纪晓岚也不会等他。和珅不会用心赠物于纪晓岚,纪晓岚也不会等到一个爱问的青年。

  一时玩心抓了一把雪,空空等它化在手里,没能丢给对方,放肆大闹一场。

  “纪晓岚啊,走路贼快,文采斐然,待人和善,真君子也。”
  “和珅啊,一表人才,丰神俊朗,胆识过人,和我下过两盘棋,挺好的。”

  只有欣赏之情,并未真心结交。在渐行渐远之后有些话就更说不出了。
【听风和纪2.0的感情是在交恶后吵出来的,他们真正认识对方是在分道以后。所以过去并非刻骨铭心,也犯不着念念不忘;过去没有太逾矩深刻的情感,后来木已成舟算不上颠覆。
  只是有点可惜,有点遗憾,有点无奈。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信任。
  以前没给真心,之后想给也给不出了。】
  我这一段当时解的还是挺好的(捂脸)。
  和大人说停不住,和大人伸手接雪花时,就是那一点无奈!遗憾!的感觉!
  ——也就是你,求不得。
  快感受一下,这感觉太好了。
  星星赐的两场雪,不听写得太美了。



【和纪和】采莲赋

“如果让你离开我,假装我也平静。就算是伤心,也当作是无心。”
“本是属于我的你,同把人生看尽。却无缘再聚,怨苍天变了心。”

你的满园花色争相斗妍,乍一眼像极了我之前来的每一次风景。其实不过尔尔,未必能挑出一支真正好看的。
因为再也入不了我的眼。


ps:牙疼,眼疲,感同身受。

不听不听:

【和纪和】采莲赋 by 不听不听
/*
  接《梅花三弄》,有一点点儿狗血(我喜)。
  夏天到了,大家清凉一下儿。
  我真的超甜的。
*/
  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子夜四时歌·夏歌》
      
  和珅不知从哪儿新得了一把扇子,凡不穿朝服的时候总要拿在手上,展开来就那么不停地摇。就算纪晓岚压根不乐意看,也不经意瞥了好几眼,只远远那么瞧着也看不出是哪位名家给画的。怎么着这是,平常拿着文征明的也没见你这么个显摆劲儿。
  “行了啊和二,别晃了,晃得我眼晕。”纪晓岚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了拦他。
  和珅手上扇子“啪”一合一下敲在他手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娴熟无比,纪晓岚愣了愣,瞪眼睛瞧着他——还碰都碰不得了?宝贝成这样儿?
  “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和珅也瞪了眼睛直朝他咋呼,“好好办差,啊,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纪晓岚摸摸自己被敲出道红印子的手背,抿了抿嘴巴没搭理他,得,您接着摇吧。
  也不怕扇着了凉。
  和珅偷偷看了纪晓岚几眼,看他像没事发生似的,往纪晓岚身边凑了凑使劲打了扇子扇得他眼睛都眯了眯。
  得寸进尺了还,这么大风你也不嫌冲得慌。
  纪晓岚伸手推了推他:“那边儿扇去,离我远点儿,啊。”
  和珅轻轻打开他的手又凑上去挨得更近了几分,纪晓岚身上的烟味儿丝丝飘进鼻子里,他竟也没觉得讨厌。
  “哎,老纪!一会儿上我家吃饭去。”和珅拍了拍他胳膊。
  “嗬,你府上我哪儿敢去啊。”纪晓岚仍旧往前走着,只胳膊垂下来任他抓着。
  “得了吧,这有什么不敢去的。”和珅说着就往纪晓岚身上靠。纪晓岚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深宅大院的,多大规矩,我可受不了。”
  和珅一听他这话,瘪了瘪嘴心里暗笑,转脸又凑上去:“还真吃了心啦?啊?”
  纪晓岚仍没理他。
  和珅扬起扇子在纪晓岚面前“啪”又是一抖,把扇面怼在他脸上。
  纪晓岚拧眉扭脸:“你干什么你!”
  “这扇面儿,谁画的,你不想知道?”
  纪晓岚把他的手拿远了些定睛瞧了上头的画,觉得果然有几分意思,终于忍不住问了:“谁画的?”
  “啧,还是想知道啊——到我府上瞧瞧去?”和珅笑得开心。
  “这人在你府上?”纪晓岚终于扭头看了和珅一眼。
  “可不。”
  “一扇面莲花儿?给你画的?”纪晓岚梗了脖子上下打量了和珅——现在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人?别是你家刘全出息了吧。
  “那是当然。”和珅挺直了腰杆。
  “这怎么没题款啊……”纪晓岚眯了眼睛正要细看,和珅又是“啪”一下收了扇子。
  “嗨你轻点儿行不行。”我还没碰一下呢就宝贝得不行,自己开啊合啊的折腾倒是不心疼,这不是有病吗。
  “走走走跟我回家去。”和珅扯了纪晓岚袖子就走。
  “真在你府上啊?”纪晓岚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有这样儿的人?”
  “怎么的不信?”
  “还给咱和大人画莲花……这不是糟践莲……咳……”纪晓岚咳嗽一声及时住了口。
  和珅立刻反驳:“不行?莲花!啊,中通外直,花中君子,我,和珅,那是多好的人呐!”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以至纪晓岚都懵了一懵,你说的这……是你吗?
  “和大人原来喜欢莲花。”纪晓岚垂了眼睛,嘴角轻轻勾上去,却没笑出个囫囵样子。
  “正好儿了!不知道了吧,哎我还就是最喜欢莲花儿,怎么你还觉着我配不上?”和珅睁大眼睛愤愤盯着他不放,大有他不说出点什么好听的今儿俩人就耗这儿的意思。你要真说我配不起,明儿我就在府上养个十缸八缸的!
  “配得上配得上……莲花好啊,您要配不上就没人配得上了。”纪晓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朝他使劲点头。
  还是吧!和珅听他这话说的,忍不住又翘了尾巴,纪晓岚紧跟着低头又说了句什么他却没听见。
  “哎你又说我什么呢?骂我呢吧!”和珅警惕起来,那么小声嘀咕的指定不是什么好话。
  纪晓岚看着他又笑。
  桂楫兰桡浮碧水, 江花玉面两相似。
  要是再早几年,更是不虚。
  
  夏始春余。
  和府上各色花啊朵啊正开得好。纪晓岚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每次来这儿,满院子的花都是开着的。
  其实是他太久不来了。
  这次和珅倒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在家好好儿地请纪晓岚吃了顿饭。
  本着“反正这么多你也吃不完我好心帮你吃点儿”的原则,纪晓岚大大方方坐定就开始吃。中间和珅偷眼瞧了他好几回,纪晓岚余光一下没落全都看在眼里却不吱声,饭都吃了你的,你愿意看就让你看,不妨事不妨事。
  和珅的筷子已经在碗上搁了好一会儿,纪晓岚这边才放下筷子。
  “吃好啦?”和珅双手一合。
  “嗯。”纪晓岚点点头。
  “刘全儿!茶!”
  
  和府的下人来收了桌子,俩人分主客重又在厅里坐了。纪晓岚接了刘全端上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接着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和珅:“说吧,什么事儿到底。”
  “啊?什么事儿……”和珅被他问得一愣,“吃饭嘛!还有什么事儿。”
  “嗤,您和珅和大人的饭是那么好吃的?哎,说说,后头什么等着我呢。”
  不知是不是真被纪晓岚提了醒,和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嘻嘻就开始笑。
  纪晓岚冷不丁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咳了一声又端起茶杯:“要是为这回的案子,我可告诉你,没戏,啊,别想了。”他说罢勉强挤出个笑来,并不比和珅自然多少。
  但好歹也算笑到一块儿去了不是。 
  “我是请你来——看看这画扇子的人。”和珅收了脸上的笑,抬下巴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纪晓岚仍笑着,放了手上茶杯转头去看。
  进门的是个姑娘。
  纪晓岚远远看了一眼,刚回头想问和珅这是哪一位,却忽然哽住。
  这样的眼神他是见过的,和他看着金银珠玉珍宝古玩的眼神大不相同,纪晓岚从来以为他只这样看过自己。
  其实是他太久不见了。
  可原来他是总见的,日里见夜里见,一天天缠着绕着的没个完。那是怎么也忘不了的情人的眼。白天见了苦昼短,晚上见了嫌日长。
  他们本都是年轻过的,今天的和大人纪大人,再往前倒倒也不过是普普通通两个人而已。纪晓岚自认见过和珅最好看的时候,他笑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那才是真是好颜色。到后来他笑还照笑,可都是称量好的,精打细算出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半点余兴都舍不得。
  不用问了,纪晓岚已经知道那是谁。早听人说和中堂新纳一位美妾,眼前这位只怕正是了。
  我当什么呢。
  人家画的分明是同心并蒂莲。
  怪不得不让人题款。
  风清露白,莲红水绿。
  同心木芍药,并蒂水芙蓉。
  采莲若尝莲子心,摘菱莫笑菱花背。
  中有苦心君不知,请君但看并头枝。
  蘋叶嫩,杏花明,画船轻。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时节正好,正是莲塘水暖鸳鸯成双,题哪一句实在都好。
  见哪一句,我今儿也不来了。
  这是害我呢,要等着看我的笑话。只是我纪晓岚的笑话,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你看去了?
  和珅分明见着纪晓岚脸色变了一变,可一眨眼睛就看他又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慷慨,像有意笑给自己看的。和珅极快地眯了眯眼睛,很快跟着也笑——你就笑吧,一会儿看你还笑得出来吗。
  人走近了。和珅眼看着纪晓岚本来闲靠在椅背上的脊梁骨猛地绷直,却不知怎么自己一颗心跟着也悬了空。
  纪晓岚狠皱了眉,扭头盯住和珅——这怎么讲?
  那姑娘眉眼秀气得很,小鼻子小嘴,并非天姿国色却胜在清新自然,美确是美的。纪晓岚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按理就是和珅真请了天仙下凡来也不至于这般失态,可一见她整个人就懵住了。
  她右眼底下也是一颗泪痣。
  是太像了些。
  别人许看不出来的,毕竟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谁能想到这上头来呢?可纪晓岚自己一眼就能知道,这是照着他呢。
  纪晓岚立时就侧了脸,却正朝着和珅那儿,这下更觉得不好,一双眼睛眨了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人你没见过吧,前些日子我新迎进府的,三夫人。”和珅说罢并没有再看他,直接笑着朝那姑娘招手,语调又轻又缓,“来,快来,再近前点儿,来见过纪先生。” 
  纪晓岚听这称呼,抬头望了和珅一眼正要说什么,那姑娘却已开口了:“晓怜见过纪先生。” 人是颇懂礼的人,说着还福了福身子。
  “你叫什么?”纪晓岚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和珅笑着替她答了:“她本家姓林,名字也好听,晓、怜,林晓怜。” 
  纪晓岚听着就朝这位三夫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停了半刻才轻声说:“在下纪昀。”他说完很快又偏过脸去,却正对上和珅的眼睛。
  “哎纪晓岚,你不是说想见见这画扇子的人嘛。我手上拿的这把啊,正是晓怜画的。”和珅把放在桌上的扇子轻轻展了展,“你不是又画了新作了?一并拿来请纪先生瞧瞧?当朝第一才子指点的机会可是难得。”
  纪晓岚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和珅以为他这是起身要走,刚准备伸手去拦就发现他只是往前再坐直了点。
  “不必……和大人。”纪晓岚朝和珅伸了手。
  和珅正愣着,纪晓岚又轻轻勾了勾四指。他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把扇子递给纪晓岚。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俩人的手指有一瞬正握在一处,和珅轻轻抬眼,却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叶落知天下秋。”纪晓岚凝神看得仔细,“只是这一幅……”
  “怎么?”和珅抬抬下巴够着也望了一眼。
  纪晓岚伸手把扇子又递还给他:“倒像还没画完。”
  “先生真慧眼。”林晓怜眉眼立时一展,笑得真切,“正是没画完呢。”
  和珅打足精神等着他再往下问,纪晓岚却不再提这茬了:“早闻夫人能诗善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纪昀实在没什么可指点的。”
  “先生谬赞了,晓怜在府中长日无事,动笔画来给老爷看看罢了,哪就算得上多好呢。”林晓怜说着正看见和珅轻轻把拿回来的扇子合上又好好握在手心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低头就笑了。
  “画的好与不好,看的人说了才算。”纪晓岚说着看了和珅一眼,“夫人一番真情,可不是给纪昀看的,那是给你和大人看的。和大人喜欢,自然就再好不过。”
  你要不愿意看,画的再好不也是白画吗。
  林晓怜心里觉得这位先生说得很对,却又不好意思应他,只眨着眼睛看向和珅。
  和珅被这一眼看的终于反应过来,把扇子往手心一敲又紧紧握了握,显出满心满眼的高兴:“我当然喜欢,夫人画的好。”
  和珅觉得她低头掩笑的样子,也实在像极了纪晓岚。他明明那么高兴,却总不肯直接让自己看出来。这个人从来说话藏半截,做事也藏半截,等着他来找来翻——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那么爱猜谜?别人要就是猜不出来呢?就不猜呢?你怎么办?
  纪晓岚站了起来,他是真待不下去了。和珅立马起身拦住,一把按下他拱起的手:“纪先生稍待。”
  和珅看着他,又轻声念了:“晓怜。”
  “嗯?”纪晓岚下意识就要应他,和珅却扭过头去抬高声音唤道,“晓怜,取你的琴来。”
  他不是叫我。
  纪晓岚脸色唰就白了,咬着牙恨不得把刚应的一声给吞回嗓子里去。
  林晓怜答应着转到后头了,和珅把纪晓岚按回座位里,又拍了拍他肩膀:“晓怜是苏州人,江南姑娘弹琴唱曲儿那都是一绝,纪大人听一段儿再走不迟。”
  纪晓岚摇头推了他要起身:“那是给你唱的,我在这儿像什么话……”
  “哎,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和珅半分不让。
  “你我如何!!!”
  “老爷?”
  纪晓岚立时噤声,只胸膛还剧烈起伏着。和珅眼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下来才从他身前挪开。
  “哎。”和珅笑着应了,又坐回主座上。
  “老爷想听什么?”
  “纪先生想听什么?”和珅对着林晓怜使了个眼色,又伸手往纪晓岚那儿指了指。
  林晓怜心领神会,把琵琶往上抱了抱,笑着望向纪晓岚小心又问:“那,纪先生想听什么?”她说话间带了软软甜甜的苏州口音,莲花瓣似的又光又润。
  人家姑娘殷殷切切,纪晓岚当然不能说他不想听,就是再想说也开不了这口。
  “你就弹……随便挑一个就是了。”
  “哎。”林晓怜见和珅点了头才坐下,刚碰弦试了两个音,看了看斜对面坐着的纪晓岚又显得有些难为情,“老爷,还唱吗?”
  纪晓岚很快轻声接口:“只听曲子也好。”
  和珅也没再说什么,只朝人又点了点头。
  于是琴声起了。
  她的确弹得不错,纪晓岚虽没有听过这曲子,却也能知道好坏——毕竟他也是弹过琵琶的。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和珅依着琴音唱了起来。
  纪晓岚转眼,见他眯着眼睛正听琴,指节轻轻在桌上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曲子他听了多少回了?
  他看上去那么高兴。
  算了,算了。
  林晓怜不想和珅会当着客人唱她的曲子,心里头惊喜极了,简直说不出有多愉快,配合着和珅的声音手底下更用心几分。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和珅一边唱着,一边看着林晓怜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心里也觉得实在太巧了些。和珅阅人无数,这小姑娘存的心思,他一眼就看得通透。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和珅想着。
  我把她纳进府里,她就是我的了,不管我是什么样子,怎生面目,她都会与我一起。
  她不一样,她是真喜欢我,她会永远喜欢我。我对她哪怕只半点好,她都如获至宝——这才像个喜欢人的样子。
  和珅喜欢被别人喜欢。
  他期盼,他贪恋,他为之飘飘然。
  琴声渐止。
  和珅立马抚掌赞道:“好。”
  纪晓岚跟着也点头,看起来很平静。
  “老爷,纪先生颇懂琴呢。”她倚着琴又笑,听琴的人是不是听了个明白,弹琴的人看的最清楚。
  “哦,纪先生也会?”和珅并未在意,只随口问了一句。
  纪晓岚摇头。
  和珅不知道,他此刻问什么纪晓岚只怕都会摇头的。
  你问它做什么呢?
  我会不会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忘了。
  我要是早点告诉你,我要是全都告诉你——那哪儿还是我呢。
  那还有什么意思!
  和珅这儿,笑得倒更开心了。
  纪晓岚已不想再看了,他是真的要走了。
  笑得再好看,不是为他笑的,也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一次看他站起来,和珅没有拦他,只是开口叫了刘全送客。
  靠在门外头陶醉着听琴的刘全一骨碌滚进来。
  “怎么回事儿这是!啊!”和珅轻轻拍了拍桌子。
  “老爷……那个……不是……啊夫人弹得太好听了。”
  新夫人明显还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掩嘴就笑了,连着面颊都是红的。
  和珅转怒为喜:“啊……行了!来,替我送纪大人。”
  纪晓岚没有再看和珅,也没有理会刘全,抬腿就跨出门去。
  
  穿院过的时候,纪晓岚留心看了看,发觉真好好开着的花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兰叶始满地,梅花已落枝。
  争知有——
  含桃落花日,黄鸟营飞时。